一千八百公里外不失联的爱
给我最爱的人:
前不久,家里那边下雪了吧,我在跨越一千八百多公里的他乡,回忆以前的冬天,无边的天地,寒风中夹杂的雪片,那样美,还有汽车在雪地上摇摇晃晃驶过的深浅不一的两条车辙,像把我弯弯曲曲的往事延伸至远方。
在湘潭,天气渐凉,我才意识到这又是一个冬天了。没有地暖,冬天过得不再肆无忌惮,没有老妈叮嘱我一定要加的厚棉裤,日子变得惶惶不安。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风突然大了起来,我坐在自习室内写下这封信,听着外面翻涌的风声,那极度潮湿阴冷的空气、萧瑟的树枝和经纷落落的枯叶,都提醒着我的身份——异乡人。
你们知道吗?对于来自草原的孩子来说,喝着妈妈亲自熬煮的奶茶的早上,才算新一天的开始;那些家人围坐一起然后谈天说地的饭桌,才是生活的归处。
我很不愿承认,随着年岁增长,我常常求得随遇而安,却又有许多不安,原来有家才会心安。有家的时候,我像爸爸种在阳台的非洲茉莉,花开了,我便向上望,向下扎根。
我把日历翻了一遍又一遍,倒数着回家的日子,期待吃上妈妈做的烧茄子,炸油饼,也想和爸爸一起去八一桥看种子、买鱼苗。我有好多好多盼头,只能催时间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我想,你们肯定明白我这种感受,思念让人幸福,也让人痛苦,简直是一种甜蜜的纠缠与折磨。
不在家的日子里,那让我曾不以为意的细节都被写进备忘录,我开始怀念起那些耳提面命的时光。比如:和妈妈常做家常饼,要听爸爸的话少吃辣、不和老妈顶嘴,不能嫌爸妈啰嗦……一字一句静静地躺在本子上,它们陪我倒数这一个又一个漫长而难熬的日子。这体验如同幼时看南方黑芝麻糊广告,浓稠的芝麻糊,撒上星点桂花,甜糯散开,唤醒记忆。
我无可救药地陷入回忆,我想起二十一年来的第一篇获奖作文,题日再清晰不过——《父爱如山,母爱似水》,这是我人生最值得白豪的事,红红的奖状闪着光,掌声像山后的竹子燃烧时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我站在黑板前骄微且有感情地读着,那些青涩的文字不加装饰地由一个孩子写下,便是将人间最美好的感情全盘托出。
我还想起儿时的那些门,都是你们陪我一步步走过。幼儿园的那扇铁门,不大,有些破,矮矮的,是我最初的记忆。在那扇门前,我不知哭了多少遍,我哀求着死命不愿进去,哭着,喊着,闹着让老爸早点来接我,小孩子的哭闹不全是任性,我只是害怕白已最后一个回家,我害怕落单,害怕一个人坐着熬到天黑。很幸运,爸爸啊,他是个守信的大人,从不骗我,哪怕我当时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那扇又矮又破的铁门开了关,关了又开,见证了一个年轻男人风雨无阻的爱。
之后,小学的大铁门、初中的栅栏门,高中的伸缩门,大学的三拱门,都有你俩的身影。妈妈给我买最爱吃的烤红薯,那香气是大铁门前最馋人的记忆;爸爸笑着接我放学回家,同样的栅栏门,同样的小红车,同一个身影……
这些门很普通,但又不普通。是的,门,迈进,我在门里,你俩在门外,很残忍,有时候这就是变相的分别。不得不承认,在二十一年前,剪断脐带的那一天起,我与妈妈就开始了分别。而如今,是我上大学后和你们分别的第三个冬天,今天的风和我的心一样躁动,我在的室门内写道:白日短了,好好珍惜阳光的热,看着晴空云朵,最热闹也最寂寞,今朝不说什么,也别忘记太多,你们回去的夜色,我在门口徘徊着。
我在一扇扇门外偷偷看,看到你们的身影越变越小,最后几年小得要变成太阳的黑子,这是一种怎样的无奈?在一扇扇门里,我的世界越来越大,朋友越来越多,你们的世界越来越小,你们越来越孤独,正所谓“付出是常态,接受也是常态”。
不在爸妈身边的日子里,我被迫坚强独立,朋友都开玩笑,说我是“湘大女金刚”。受委屈了,自己消化吧,顶多站在秀山上狠狠大哭一场,我知道没依靠,凡事儿自己解决;遇到困惑了,忍不住抱怨几句,然后再想想爸妈以前教我的理儿,摸爬滚打去找新路子。
以前你俩总担心我嫁不出去,我自个儿也知道自己像个废物,不爱干活,是个活脱脱除了吃就是睡的“懒鬼”。可你们不知道,没了你俩照顾,我转了德行,变了人。我把自己的宿舍打理得井井有条,学着老妈,像模像样地叠衣服,打扫卫生,有时候碰上难得的好天气,就去晒晒被子,因为妈妈常说:“阳光可以让万物生长,也能照得一个人心无杂念。”很神奇,美好的一天总是从晒被子开始。
平时我也会用小牙刷刷鞋帮,因为我偷偷总结那样会刷得很干净;会在衣柜里铺上旧报纸,防止弄脏衣服;会学着老爸用干净木板做隔层,扩大利用空间……是的,爸妈,你们也许都没发现,我没刻意去做,但终究还是成为了你们希望的人,举手投足间有了你俩的样子,也许,这就是成长。
长大是件好事,但又不好。长大的我,变得更加害羞和不好意思,以前我会像狗皮膏药似的黏在老爸腿上,或是直接冲过去抱抱他,埋在他怀里。会期待他在我额上落下一个吻,或是捏捏我肉嘟嘟的脸。现在,我长大了,和爸爸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他没怎么说过爱我,但我肯定他一直很爱很爱他唯一的孩子。他和大多数父亲一样,默默付出,不擅长表达,却总能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大一下放假刚下飞机,已经是凌晨了,我之前一直念叨着要吃酱牛肉,没想到回家第一顿饭就吃到了爸爸做的酱牛肉,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最入味的酱牛肉。
回忆是甜蜜的,但也让我痛苦。是什么时候,我发现你们老了,你们不再无所不能。老爸走路很快,以前是,现在也是,你啊,是个急性子,以前在前面走,我和老妈在后面拼命地追都不一定赶得上。这个暑假回家后,我们照常一起去小公园散步,我走着,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最前面,还得停下来,回头等一等原来家里走得最快的人。
老妈,我和你讲,还有一次冬天外面很冷,我下楼买菜,看见爸爸和几个熟人站在门口说话,穿着棉袄还缩着,他无意识地弯腰,两只脚来回跺,“我爸爸像个小老头”,这个念头闪过,我心里一酸,那个我从小眼里无所不能的英雄,那个摔骨折,做手术都不喊疼的北方汉子原来也会老去,强烈的反差让我一时间难以消化,我突然很想哭,想冲过去抱抱他。
时间的维度在哪里?我看不见,但我的的确确地感受到它在飞逝,你们老去,我在长大。
妈妈啊,你总叫我不要乱花钱,学会理财,平日里你也是这么做。你是个充满智慧的女人,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能不浪费就绝不浪费,家里条件越来越好,这大多是你的功劳。其实我知道,你爱穿漂亮衣服,你喜欢烫头涂发,上次过年我拉着你做美甲,你说不喜欢,觉得平时做饭也不方便,其实你眼里闪过了一丝期待,我全看在眼里。哪个女人不爱美?你只是为了我和我们这个家,心甘情愿,且义无反顾地自我牺牲了二十多年,青春没了,美丽没了,自由没了,全都聊胜于无。说实在的,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在最美的年纪穿漂亮的衣服,染好看的头发,得到同龄人的赞美,而你在柴米油盐的生活里与朴素为伴,让我羞愧万分。尤其是每次视频通话,我劝你买几件新衣,你总说你有衣服,不用买,要么就说你不想买,其实我都懂,那时的你是多么口是心非。你只是想给我多攒点儿钱,想供我继续读书,想看我结婚安家,还怕我以后需要钱,怕我受委屈。
妈妈除了爱追剧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一不打麻将二不跳广场舞。老妈,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也只是个柔弱的女人,你怕黑怕虫怕打雷,会掉眼泪,也会笨手笨脚被针扎到,而你却硬生生逼自己坚强,把温柔全给了了我。所以,妈妈,我更希望你活得自私一点,洒脱一点,因为你除了是我妈,是我爸的老婆,你还是你自己,理应是一个独立生动、有所追求的人。
我还想说:“老爸,真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敬佩你。”因为这份敬佩,我抗争着,想努力把自己变得优秀,想成为你的骄傲。没错,我只是个女孩儿,在老陈家家家户户都有儿子的条件下,我姓“陈”,以后嫁了人,就是个外人,这真的很遗憾。
好在你从来不把我当成弱势的一方,你给予我最好的物质条件和精神鼓励,即使摔倒摔疼了,大不了哭一场,站起来拍拍灰再走便是,别人可能说说得女孩儿读读书就好了,然后找个好人嫁了,安安点稳地过一辈子。但你很支持我,我问你:“这么做可以吗?”你总是回答:“这是好事,去做吧!”
我离家求学,你不舍,高考填完志愿的那个下午,你坐着不说话,一直翻地图,看呼和浩特离湘潭的距高,看湘潭大学周边的食宿条件,我知道你当时心里肯定空落落的,肯定是后悔的。我刚成年的那年,偏离了你和妈妈预定好的路线,没能留在家乡读师范。我像水一样漂流,或湍急,或缓慢流过,不回头,带着一腔孤勇,又无反顾地漂流到一千八百多公里的地方。但你爱我,你尊重了我的想法,放手让我走,让我去追自己的梦,我去追梦,甚至多次说自己想读一辈子书,不想踏入纷乱的社会,你二话不说,支持我:“爸够养着你!”
三十多年前,你也是在我同样的年龄独自离家,离开奶奶,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蛇皮麻袋,里面没几件值钱家当,不回头地挤上满是人的绿皮火车。三十多年前的你与现在的我开始重叠,但我比你幸运,生在这样一个年代,这样一个家庭,我没吃过苦,因为我知道,这些苦你和老妈早已替我尝尽了。
我不断回忆,就像沙丘中一片没有生命的贝壳,积满了干燥的盐粒,而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我常把自己想象成一根草,在离故乡一千八百多公里远的地方接受寒风嗤咬,湿冷的空气在头上不停翻滚。我时常做梦,梦到小时候住的两间砖房,那些人,那些事在我的梦里,像褪色的积木一样构造着我零零散散的回忆。
其实在写这封信前,我已经给你们写过很多信,大多数是在感恩节,母亲节或父亲节,那些都是回应节日的仪式感,而此到,我无比庄重地写下这封信,试图重新审视自己,也审视我与你们的关系。我越来越觉得,许多事情往往经不起思谋,否则无声而悲,而你们的爱不是,我不止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多么幸福的孩子,你爱我就像爱生命,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知不觉,已经写了这么多,像妈妈常说的,家长里短处处是人生哲学,入眼处尽是平淡如水的琐碎。日子细水长流,也毫无波澜,然而只需小小一粒石子便可激起心中无限涟漪,使压抑许久的情绪层层散开,最终如排山倒海般冲啸而来。
我现在就有个幼稚的念头正呼啸而来,就是希望你们可以快乐地活很久很久,老到我也变老,然后我们一起笑着,闹着,永远在一起,这就够了。如果时间无情,我将拼命抓住当下的一分一秒,我开始相信宿命,下一个轮回,我来当一次大人,我去百分百爱你和你。
你们的女儿:渲妹
2021年11月20日
【作者简介】
姓名:陈谊姝
学院:文学与新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