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喜欢您》

——写给外公的一封信

亲爱的外公：

好久不见，我很想念您。

雄鸡报晓，我想念您;晚霞满天，我想念您；星月交辉，我想念您······

人们常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可是我与您，终究跨越不了生与死的距离。那年冬天，您卧病在床，紧紧的攥着我的手，欣喜地说着未来的事，我静静地看着您，默不作声，只是因为我害怕，害怕打断您之后便再也没这碎碎念。但终究您在一个夜晚，结束了人间这场旅行，独自奔赴下一场山海。

从那刻起，月光便多了您的模样。也是从那刻起，我对您的想念，再也没能得到您的回应。许是因为您知道我从小就怕鬼，所以就连我的梦里都没您的身影。于是，我开始从旁人口中追寻您的踪迹。您知道吗？在他们心里，您永远是乐善好施，温恭直谅的老人家。听到这里，我不禁笑了，笑他们“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话如果是被小时候的我听到，定会急得跳脚吧，因为在那时候，我的调皮捣蛋正好碰上了您的严气正性。

仍记得那个冬天，银装素裹，粉妆玉砌。看着雪地里活蹦乱跳的小鸟，我幽怨地盯着您，哼哼唧唧地抗议。不出意料地，您又只是掀了掀眼皮，紧接着“你这身板，又小又弱，出去玩雪这事儿，没得商量”从您口中飘了出来。这个冬天的第三十三次出逃计划，再次以失败告终。耷拉着脑袋，我只能继续陪您听着属于那天的早间新闻。那以后，我不是没有尝试过第三十四次、第三十五次甚至第三十六次出逃，只是就算世界末日来临，您给的答案永远都是那一个，从未改变。就这样，我在屋子里度过一个只有您和早间新闻的冬天。

小孩子的情感世界永远都是那么简单和纯粹，那时的我也一样，您肯定难以相信仅仅因为您不让我玩雪这件事，我在我的小本本上记了三年。在那以后，“外公”在我心中就是令人生厌的老头。

严肃刻板，不通人情，这样的老头形象在我的小本本上一直持续着，直到表姐考上了一本大学。作为家里第一个考上一本大学的孩子，她接受了所有人的赞美和奖励，当然也包括外公您的。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您笑，不是儿女眼中和蔼的笑容，不是学生眼中鼓励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欣慰的，因为喜悦而产生的笑容。阳光洒落在您的脸庞，微风仍吹不乱您的头发，您的笑容让我的努力从此有了形状。

我想再现那绝美的笑容，亦如儿时对玩雪的渴望。我愿用所有颜料调出笑容的明亮，我愿用所有的试剂配制笑容的惊丽，但那都无法实现。渐渐地，我尝试着抛去对您的厌恶，开始慢慢喜欢您。

时光匆匆，又是三年。我从七月的考场上打马而过，静静地等待着那串仅我可见的数字，您，也默默地准备着那场七月的耄耋之宴。要说您最期待的八十岁贺礼，那注定是我准备的。刚好是一个黄昏，满是风和落下的夕阳，麦子刚好成熟，炊烟恰恰升起，而在一隅角落里，一朵云悠悠飘过。我匆匆地跑下楼，就连落下的鞋也来不及捡，跌跌撞撞地扑进您的怀里，什么也没说。单单是听那爽朗的笑声，我就能知道您对我送上的这份贺礼有多满意。现在看来，那场考试替我达成了人生中最有成就感的事。

我越发喜欢您了。高三那年，我与十年寒窗进行着最后的博弈。而您的身体状况却每况愈下，我难以想象一个体重不到九十斤的男性该怎样才能撑起一百七十厘米的身高，我更难以想象一个人每个月二十八天都只能躺在病床又是怎样的一幅光景。尽管已经被疾病折磨的不像样子，您却依然咬牙坚持着，亦如几年前不让我出去玩雪那般坚持。我知道，您在赌，在赌一个机会，一个让您看到我考上大学的机会，一个让您能放心离去的机会。

又是一年冬天，凄风苦雨，天寒地圻。愈发紧张的新冠疫情在那年与寒风一齐肆虐了大地。听到读书的孙辈们都放了寒假，您执意出院，念叨着“好不容易放这一次假，这次不见，下次再见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孩子们胜不过您的执拗，无奈之下，只能提前办理了出院手续。我清楚的记得那年您的样子，浑身上下没有多少肉，干瘦的像老了的鱼鹰，两条腿哆里哆嗦的几乎站不稳，就像是弱不禁风的干树枝，黑亮的胳膊，布满大大小小无数个筋疙瘩，被一条高高鼓起的血管串联着。我强忍泪水，接过您又小又瘦的手，攥紧又放开。您掰着指头和我算着:“今年我八十二，你一年回来两次，若我还能活三年，那我还能见你六次。”说到这儿，您那双曾经被岁月沧桑过的眼睛，似乎有光彩闪过，那光彩流转着，仿佛回到了一个纯真无邪的童年。

“跟死亡讲道理很难，对你爱的人放手也很难。”我始终无法相信，您那么大一个人，怎么能进到这么小的一个盒子里，从此您跳出了时间，成为了一颗星星，而我，在那个冬天，做了能在葬礼上描述您一生的人。那以后，我的每一支笔，都知道了您的名字。

如今，我已然达成了您的心愿，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认识了一群不错的朋友，身体健康，心情愉快，一切都好，只是没再能见到您那绝美的笑容，没再能听到您那爽朗的笑声，让我有些遗憾。几年前大火的《慢慢喜欢你》现在依然是我的单曲循环，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也有慢慢喜欢的人，那便是您。

“慢慢喜欢你，慢慢地回忆，慢慢地陪你，慢慢地陪你老去，只是因为慢慢是个最好的原因······”外公，另一个世界一定很美吧，但也别忘记想念我。

您的外孙女：黄睿飞

2021年12月1日

【作者简介】

姓名：黄睿飞

学院：商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