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薄浅情万千
婆,好久没听到你的小曲了。
甚是思念。思念悠远的苏城内,那温柔而绵长的气息,像揉碎三月桃花香,掠过碧色爬山虎,不疾不徐,轻轻浅浅地漫溢开去。
如今,耳畔多斥喧嚣,却独念你温软曲调。
我常与旁人提及你,提及你的昆曲,也会学着你的腔调给他们哼唱几句《牡丹亭》——绵长莺啭中,仿若我已立于小庭深院,青石板依旧斑驳,高墙自墙角处发霉,那便是你唱了大半辈子昆曲的苏式小院。不禁贪恋流逝的光年 ,在回忆里追捕你我的昔日模样——那时的清晨总会充斥着你的练嗓。幼时蒙昧,不懂为什么一句“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要反而复之无数遍,常故作大人腔调,向你发问道:“阿婆,咋又是这一句?”“你个娃娃懂啥哩!”随即便浅笑着轻斥我,用你那长袖抚过我的脸颊,转身继续回环往复一唱三叹。如今细酌,才懂得那是你对昆曲热烈的喜爱与极致的追求。那是你作为一名昆曲传承者的、最朴素却最高尚的情感。
笔落忆涌。关于你的一切仿若是老盒子里的旧梦,或是夏末秋初旷野上最后一株蒲公英——一碰便四处飞散,风雅到了极点。
你总是相邻眼中歆慕的存在,也是我私藏的骄傲。
晚暮中的苏式小院便是你的主场。暗黄灯光下是拉长的身影,围坐的是最纯朴与忠实的乡邻。时起时伏、时急时缓的曲调在他们头上漂浮荡漾,水磨腔之纤细绵长,中州韵之古雅圆润于他们便是庸碌生活的一响贪欢。我仍记得拉车的五爷靠在阴影中咗着小酒,听着昆曲时静默的脸,像是褪去了白天讨生活时恭维与妥协的面具,在傍晚时分做回了自己;仍记得为了供弟妹读书而退出文艺团的陈二姐,听着昆曲,扬着嘴角,却不停反手抹去流下的眼泪;而记忆最深的还是你,一旦踏入这苏城小院便不曾再离开,连同你的心,你的曲。
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听到婉转缠绵的曲调,总会想到青瓦粉墙上那挽着垂丝的你,想到你挽花细步之柔媚,长袖舞蹈之袅娜,那是已烙印在我的基因里、不可剥夺的东西。
你轻矫的步伐,踩着淡糖水似的晨曦,东迈西踏着穿过我整个童年。直到那段日子,你一句唱词要被止不住的咳喘打断数次。清晨练嗓被迫停止。仍记得你无措的神情,像个犯错的孩子杵在原地,然后便是无尽的沉默。朝阳变成落日,小院依旧无声。你在院子一头坐了许久,暮色淡淡,落在你的额发,铺成一片银粉。静谧间,微哑的声音响起:“告诉乡亲们不必来了。”那一晚,小院未点灯火,一片寂寥。
终究是步伐不再清盈,体态不再纤瘦,嗓音不再柔美。终究是败给了时间。终究是这样吗?我静立于院子另一头,望着你,眼底尽是心疼与伤憾。
次日傍晚,灯火重点,昆曲再响。是娇小的身躯披上凤冠霞帔,头戴累珠叠翠;是稚嫩的脸上涂抹温柔胭脂,轻点朱唇;是清脆的嗓音弥漫在苏城温软的空气里……是我,在小院唱起了昆曲。
曲落人散,仍记得你望了我许久,终于发声:“娃娃,该你了。”
你的昆曲,那溶入骨血的生活情趣与性灵追求,兜转一路,竟生根于我的血脉里。昆曲传承者,这是你用一生所彰显的身份啊,我是何其幸运,才得以守护这份荣耀。
曾看过这样一篇报道,在这个社会制度解构的年代,昆曲之式微已成必然。可我不愿承认,我深知——时间斑驳了青石板,却斑驳不了那颗真心。正因有你这般对传统戏曲的坚守者,苏城昆曲将永远留于素人心——一帘杏花春雨,共赏梧桐三叠韵。
婆,我总是羞赧于在你面前用言语表达出钦慕与崇拜,望此信能传达出我万分之一的情感——
我感谢你,赐予我一个昆曲相伴的童年,让我在幼年便可享受这人世间最美妙的欢愉;
我感谢你,用温软的曲调熏染我朴拙的性灵,让我在少年便可体悟这小众却大美的昆曲文化;
我感谢你,用几十年的昆曲时光告诉我传承者的使命,亦用你的一生铸造了我的一生。
婆,感谢你。愿你的一生因昆曲而永远灿烂,愿昆曲因你的一生而永不止息。
【作者简介】
姓名:胡竟文
学院:20级法学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