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有座外婆桥
外婆:
见字如面,不知安好,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向你写信,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听到,是否能看懂,只能将心中所想用文字记下来,写为书信,望飞云能传给你。
这样算来,我们应该是有整整十一年没有见过面了,我与你的故事是开始于春天,因为我出生在春天。妈妈常常说你在月子里照顾她和我照顾了一个月,每天为我洗尿片,为我搽洗屁股,把还没满月的我抱在手里哄着我入睡,嘴里哼的是“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歌谣,我想那时我真以为外婆你的手臂腕是一条月亮船,载着我划过那座古老的外婆桥,驶向温柔的梦乡。以至于一个月后,你不再天天来照顾,而我总是不睡觉,妈妈把我一放到床上就哭,只有抱在你的手里哼着外婆谣才能让我很快地入睡,后来妈妈也模仿着你的样子,哼着小歌把我抱在手里哄入睡。当然这一切都是从妈妈口中得知。
记忆中的你总是那个样子,嘴里其他牙齿早早地脱落了,只有上面两个门牙和下面三个牙齿还在,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岁月给你留下的痕迹。你的头发蓬蓬的,黑头发与白头发夹杂着,头上别着几个久久的黑色一字夹。穿的是蓝色碎花印的洗久白衬衫和黑色宽松的灯笼裤,你说这样穿,干起活来吸汗。你的个子不高,身子却有点儿臃肿,腿不知道因为是长年的劳作还是患有糖尿病,变成了夸张的外八型,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像极了一个小鸭子,更像是一座饱经风霜的石拱桥。
我真正有关于你的记忆还是四岁,那时爸爸妈妈很忙,时常把我早上送到你家,晚上再来接我回自己家。时常早上我没有吃饭,你便会炒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饭上还有一点儿你自己做的剁红辣椒与萝卜条,很是下饭,但是从小吃饭不乖的我,常常会漏很多饭在桌子上,这时一向慈祥的你便会板着脸,说下次如果吃饭不认真,浪费粮食就不许再上桌了。说完你便把桌上漏的饭,收起来给养的鸡吃。小孩子总是叛逆的,总喜欢跟大人对着来,那次早上我吃饭有浪费了一大半,果真中午你没有炒我的饭,我只能在一旁干巴巴地望着,很快饿意抵挡不过倔强,更抵不过饭菜的香味,我哭着像你认错,保证下次不会在浪费了。你笑着说,这才是我的乖外孙。然后你就蹒跚着去厨房里下了一碗面条,用白色的猪油打底,放上半勺盐巴和一点点酱油,清汤漫过白色的面条,几点葱花点缀。面从你手里递过来,我也顾不上烫,大快朵颐地吃起来,吃到一半,我惊奇地发现面里卧着两个煎得焦黄焦黄的荷包蛋。我望着蛋,又望向你,你一脸慈祥地说,吃吧!这是你知错就改的奖励。之后你的眼神望向远处,像是回忆古老的往事,说,那时候,遇上天灾,大家伙们没有粮食收成,吃的是红薯,后来红薯也没有了,只能去山上挖野菜,可是山上的野菜哪里够挖,几天功夫就没有了,又得挨饿,村子里好多人挨不住饿就饿死了,我们只能去山上刨树皮,嚼树皮才活着下来。你浑浊而带着红血丝的眼里隐含着泪花。我连忙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浪费粮食。你从口袋里拿出帕子拭去眼里的泪,用手示意我趁热乎吃。我也没多想,吃起焦香的鸡蛋来,只是从此在我心头种下了一颗种子:吃饭当思粒米来之不易。
可以说,我在你家度过了童年的大部分时间,于是我就成了你的跟屁虫,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跟在你后面。你时常劳作的地方,便是我玩耍的“秘密基地”,这样说来,就有三个“秘密基地”。一个是门前的菜园,门前的菜园被你做的竹篱笆围住,主要是为了防鸡吃菜。篱笆里面的土地翻得十分规整,土沟里一点杂草也没有,土地上种着当季的新鲜蔬菜。你经常搬着一条小板凳,坐在土沟里拔草,我也学着你的样子,搬着小板凳坐在你后面,不过我不是在拔草,而是在用小土块围住地里的黑蚂蚁。你这样一坐经常是小半天,我可坐不住,围蚂蚁累了,就去捉蛐蛐儿和追蝴蝶,当我跑起来的时候,你时不时地回头叮嘱我,当心脚下。追蝴蝶累了,我就去撕老砖上的青苔,撕下的青苔是一块一块的,然后被我装在残破的瓦片上,再用几朵天蓝色的不知名小花稍作装饰,我拿到你面前说这是牛排,你便会咧开嘴大笑,漏出那口稀牙说,好好好,我的乖外孙会做牛排了,真是个大厨师。有时你干活忘记了时间,而我的肚子却真的饿得叫起来,你就会懊恼着说又忘记时间了,便带着我回到屋里,用一把铁丝做的“钥匙”打开卧室里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百宝箱”。之所以被我称作“百宝箱”,是因为里面有很多东西,箱子上面一层放着几只针线盒和你和外公的旧结婚照,还有一张你年轻时的寸照,照片上记录着你青涩的模样,扎着蓬松的双辫儿,与你老了样子完全不同,箱子下面一层放着许多的零食,有我最爱的“鸡颈酥”、月饼、大白兔奶糖……你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五仁月饼给我吃,我掰下一半给你,你却连忙挥手,说外婆不爱吃,其实我知道,不是不爱吃,是你舍不得吃,所以我也撒着慌说我吃不完,这时你只好接过我手中的月饼……吃过饭后,经过午休,我发现你早就不见身影,原来是在菜园里继续在拔草,这时我便不能和你一起拔草了,因为我要做作业。耐不住寂寞与内心害怕的我,便会搬着凳子在菜园的门口写作业,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你,你也会耐心地一声接一声地应着,听到你的声音,我是如此的心安。多年后,我回想起来这场景有多么的滑稽与温馨,但是我们祖孙俩,一个人用双手在大地上写着自己的作业,生机勃勃的蔬菜是你最美的答卷,一个在纸上写着作业,写的是自己美好的未来。
第二个秘密基地是水塘边的丝瓜棚,每当丝瓜藤开始生蔓时,你就要去加固瓜棚和除草,瓜棚下是小水洼处,你从来不会允许我和大我一岁的表哥下去,只能在岸边看着。一是怕我们去深水的地方玩,怕溺水,二是下来有泥巴弄脏衣服。小孩子哪里听得住劝,等你转头一做事,我们便下到另一边,在水塘边的浅水区扣螃蟹洞,扣来的螃蟹用喝完饮料的塑料瓶养着。当你回头时,我和表哥早不见身影,你着急地大喊我和表哥的名字,而我和表哥怕被你骂只好躲在深深的芦苇里。你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声音渐渐地近了,我透过密密的芦苇的间隙中看到了你,来到我与表哥下水塘的地方,原来是看到了我们脱在岸边的鞋子,腿脚不便的你趔趄着下来,动静惊起几只远方丛里的白鹭,你拨开翠色的芦苇,看到了满身是泥的我和表哥,我看到你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患有哮喘的你,正在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干活挽起的袖子上满是泥点儿,手臂也因下水塘被塘边的刺丛刮伤,但是你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就这样,我和表哥被蹒跚的你牵回了家,你厚实的手掌上满是干活留下的伤痕,皮肤皲裂处刺着我手痛,温热的体温从你手中传来,传来的不只是温暖,还有满满的安全感。
第三个秘密基地是后山的果树林。去后山需要爬个短短的坡,走过长长的河堤,穿过一座古老的石拱桥,我经常笑外婆瘸瘸的腿就像这座桥,再走一段小路。后山不常来,因为这里种的作物不需要你天天打理,我也不喜欢来后山,因为后山的另一边是坟场,感觉阴森森的。说是果树林,其实也不完全是,下面的缓坡被勤劳的你开垦成了几块规整的土地,土地上种的是红薯和油菜。在你眼中,红薯可是个大宝贝,因为在饥荒年代,救过人的命。现在红薯可以用来喂猪,也可以削皮汽在饭上人吃,一到红薯收获的季节,便可以吃到你汽在柴火锅饭上的红薯,或者烧柴做饭留下的火炭烤红薯。油菜用来打菜油,我却不喜欢炒菜时用上自己家打的菜油,你说这是特有的香味,是劳动的气味。上面的坡是你种的橘子树和茶籽树,我喜欢爬到树上看风景,透过微风吹拂的叶子看天上时卷时舒的白云朵儿,这时你便会在果树林里用锄头除草,用柴刀砍去果树多的枝丫。有时候运气好,我能吃到你摘到茶籽树上的绿绿的茶萢和树下荆丛里长的树莓,这是难得的美味,多年后,我时常回味起那时的味道。
外婆你没有上过学,不识字,但是很敬重村子里读过书的人,也叮嘱我要好好念书,才能有出息。我记得一二年纪的时候,只要我拿到了三好学生的奖状,你就会从你自己在裤带内自缝的小袋子里拿出五块钱“巨款”奖励我。妈妈曾很多次跟我叮嘱我,不能要你的钱,因为你对自己太不舍得了,穿的衣服缝缝补补,妈妈和姨给你买的衣服收在柜子里,舍不得穿。菜园里的菜一有吃不完,舍不得扔就拿去街上买,有时去的早,来不及吃饭,就拿几个水煮蛋。妈妈和舅舅曾很多次劝过你,不要这么累自己,你却说,闲下来,你会闲出病来。后来从三年级开始,我就不再向你要奖励了,因为我也舍不得你这样累自己……
天有不测风云,在我四年级放学的某一天放学回家,等来的是大门紧闭。妈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家等我,旁边家婶婶告诉我,你摔在家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摔进了医院,妈妈进院照顾你去了。那天晚上我睡在婶婶家,可是我睡得并不踏实,担心着医院里的你。晚上一点多,爸爸回来了,带回来的却是你去世的消息,我哇的一下哭了,你的身子骨还算是硬朗,年纪也才只有六十五,你却没有见我一面走了,爸爸说是这一摔把你身体里的病全引出来了。次日,我来到你家,外面的人吵吵闹闹地在帮忙搭灵堂,房间里,你安静地躺在卸下的门板上,像睡着了一样,身上盖着红色的寿被,上面绣有龙凤成祥的花样,长明灯的火光映着绣有“发财”字样的鞋底子,你的脸上盖着一条干净的粉色手帕,头上的头发蓬蓬的,依旧别着那几只旧旧的一字夹,旁边纸钱盆里纸钱燃烧的烟熏得我的眼睛有些胀……送葬那天,人们抬着装着你的黑漆棺材,舅舅在棺材前捧着你那张青涩却有点陌生的黑白照片和引魂幡,路过门前你最爱的菜园,路过水塘边已爬满青色瓜蔓的瓜棚,爬过短短的坡,走过长长的河堤,穿过那座像你的石拱桥,到了后山,这便是你长眠的地方。阳光撒在后山开得正盛的油菜花上,引得蝴蝶翩翩,他们都说,这样的好天气是你在保佑后人,可是这样的景,你已经不会再看到……
写到此处,泪眼潸然,往事犹在眼前,不忍多写,只望你在另一边能过得快乐。
你的爱外孙:阿云
2021年11月23日
【作者简介】
姓名:周文新
学院:汉语言文学1班